雾漫漫 见钓台
当我告别白沙镇,登上游艇,随它向东扎入那迷漫厚重的朝雾之中,便见雾海被游艇劈开作扇状散去。扇面之上,呈现出幽绿碧蓝的江水,船浆搅碎了翠色的雾,突突翻起的白浪将无数珍珠嵌入碧玉中。扇面外,青山隐约,渔村掩映,阡陌蜿延,烟树朦胧……我几乎要在雾景里迷失了自己。
船到双峰塔下,在一片“梅城过了”的喊声中,兰江又从右侧奔来,与新安江汇成个丁字。曾是滩险流急的新安江,已被拦江大堤半路截走了雄浑,变得娴难恬静。到了这两江成丁字处,更显得茫茫寒烟翠,悠悠天水清。
我迎风作了一次深呼吸,顿觉一缕凉气钻入心田,似乎灵魂都被净化了。舟到梅城之东约十五里,苍苍云山下隐约有一抹红墙。山岚与江雾交织,画廊依岭斜,长虹入波横。亭台楼阁,若现若隐。正疑它是海市蜃楼,船已靠拢了这蓬莱仙境。临江的青石牌坊上的“严子陵钓台”,也依稀可辨了。

弃舟登岸,便见严先生祠刚刚修葺一新。里面供着严光坐像,美髯飘胸,长袍拖地,颇俱仙风道骨。祠外的九曲长廊里,排满了重新仿制的严子陵碑。我惊奇地发现,李白的碑文也赫然在目。想见才气盖世,傲骨铮铮的太白墨宝,竟也在此化作对严光的深深一揖,钓台真令我顿生敬畏了。由此联想到锦官城外的丞相祠堂,也难免有碧草黄鹂之叹(注1),竟不如严先生既快活自在,又香火绵绵。
画廊尽头即石阶。拾阶而上,百步九折。回望富春江,碧水蒙胧;仰视钓台亭,云山苍茫。我忽然惊奇于世间何来这样长的钓竿?于是,我一边猜想着这崖顶或是严光的丰碑之最,垂钓处当在另一近水楼台。一边咬咬牙又继续向上爬,急于到钓台亭中,去解开中天垂钓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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钓台果然是鬼斧神工!东西两台,平坦如砥。四壁若削。中间还嵌着一支冲天石笋。传说西台是南宋志士谢翱哭民族英雄文天祥之处。不过眼下荒凉得很,光秃秃,已无一点古迹可寻。而且,尽管钓台名闻名遐迩,却很少有人知道哭台,祠中香火,廊里石碑,也几乎无一处与谢公有缘。东台则不然,上有翘檐的凉亭,亭中立着一块石碑,边上还有石凳。我顾不得歇脚,一边拭汗,一边忙着去看那密密麻麻的碑文,这高高的山崖竟然就是钓台本身!
原来,严光本姓庄,浙江余姚人。曾与刘秀同学。刘扫平群雄做了皇帝后,不忘故旧,几次去请他做官,他都避而不见。后来,虽然被勉强请到京城,但仍不肯接受谏议大夫之职,“长揖万乘君,还归富春山”,披裘泽畔,隐居不出了。于是,“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千古名士,拜倒在钓台之下。
看到这里,我长吁一口气。想刘秀对严光知遇之深厚,虽能感动上天,却感动不了严光。
当然,人各有志,我无权指责古人,且严光垂钓确实不失为一种遗世独立、明哲保身的好方法。更不要说,我毕竟也钦佩严光是清高的有识之士。
带着这小小的遗憾,当我返回游艇以后,便有点因厌倦而昏昏欲睡的味道。朦胧中,江雾迷漫,忽然就有诸葛亮、谢翱、文天祥、岳飞等古人从雾里出来,还边走边说:“我等日夜为国操劳,却不得善终,倒不如学严先生,垂钓去!”我急忙起身去拦阻:“使不得,若是你们都一齐学他去‘高风亮节’起来,岂不要把大好江山,拱手让给那些庸才去糟蹋吗?”他们却答道:“你这女子,充什么忧国忧民之士!钓台香火延绵至今,并没有哪个朝廷指责他坏了政事。你怎生不懂事,反倒硬拉我们去当丞相将军……”说着哈哈大笑,扬长而去。我还想追上去解释一番,却被水袖甩着,犹如当头一棒痛醒过来。耳边仍是哈哈的笑声。原来,游艇已靠七里泷码头,我一瞌睡,撞在别人的椅子背上了。
注1:"碧草黄鹂之叹"出自——唐•;杜甫:《蜀相》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注2:图片来自网络
[ 文章于 2010-03-09 21:41 被 疏影横斜 重新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