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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2-07-26 08:44: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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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队的女儿们(二)

 
从军岁月素描 
 
在“69年兵”里我是年龄最大的,其他女兵大多是十四五岁。从生产队青年点来的我,好奇地、默默地观察着这里的一切,人和事。
 
 19岁的新兵
 
那时我父母工资被扣,每人每月只有十几元交给小妹妹过日子。我每月几元津贴,过几个月就往家寄一回钱,过得“抠”极了。其实那时大家都很艰苦,可是跟我一块儿搞创作的望望常常能够不知从哪弄来个大红苹果,坐在那儿默默地削了皮,然后一分两半,递给我一半,推都推不掉。后来也不推让了。在那个吃着高粱米饭炖白菜的年代里,金贵的红苹果,香、甜,永远忘不了。
 
在201还有位我非常崇拜的干事晁德全。他在俱乐部工作,举止斯文,会照相、放映电影、能写会画:宋体、楷书、隶书、等线体(黑体)都写得专业。晁干事为我们喜爱写字的战士办过书法班。那可是在文化荒蛮时代的耀眼亮点啊。
 
我仰慕死晁干事了,曾着魔般地没白没黑地努力学啊练啊,祈望也做那么有才华的人!
 
            在乡村医疗队驻地出板报。
 
后来我转业到地方,写板报一直到五十岁,回回学校评比得一等奖。
 
能歌善舞能编导的周伶俐在晁干事管理的俱乐部工作,做得最多的是放电影,在院内,部队、乡村。那时允许放映的电影少,她能将完整的《英雄儿女》活灵活现地演说下来,可见一部片子放映无数遍。当然也是伶俐之伶俐,聪明过人记忆力过人。伶俐还有很小时就显现出来的管理天分。带着201演出队去分部或沈阳参加汇演,她分配给每个队员负责一份东西,或乐器或服装、或道具。谁拿什么走就拿什么回,这样再大的队伍也有条不紊。排练时她会头天计划得好好的,舞台调度井井有条。后来伶俐做到政委。
 
小战友们中间还有个出奇聪明的女孩子周红星。能在54岁时背诵45年前念的小学课文!能在三十年后的战友聚会时脱口而出地说“亚平(上世纪70年代)采药时给我们写诗:《小镐响叮当,为我们把歌唱……》”!
 
羽歌总是静悄悄的,但是心里锦绣。一次我要出差到分部演出队,她对我说“我送你到车站。有时候,一个人远行而没有人送送,心里可孤单了。”她一直看着火车启动、远去,才独自回医院。90年代她来北京,几经周折找到北京经济学院图书馆,带给我一个极可身的贴心羊毛小背心!尺寸小的啊,只有亚平能穿的了!可见羽歌对亚平了解之细。常在穿着这毛背心时,心里一声长叹——
 
苏陵,脸上永远是憨厚的微笑和因干活累出的汗珠,闷头擦地板,像男兵似的。我常常想起我们在一起赛着干活、真诚追求进步的时代,大多是家境很好的干部子女,农村来的男兵常恨恨地挤兑女兵:“首长家的丫头!可是咋就那么干活不怕脏不惜力呢?”现在的女孩哪还见得到那样的啊!我婆婆曾是49医院的军医,在201住过院,看着我们成长,她感慨:“再也没见过70年兵那么肯干的了!”
 
那时部队来住院的不少士兵仅十八九岁,远离家乡,伤病休养,看见很少见的女兵,心里亲切吧,悄悄管我们叫“医生阿姨、护士姐姐”。当然也有管大夫叫“对付”、管护士叫“糊弄”的。的确有不好好干、不爱干的。记得有的女孩复员时在201院门口躲着脚说:再也不干这个臭护士了!是啊,能心甘情愿踏踏实实做那些伺候人的护士工作对于这些小女孩来说的确不易。英文里“护士”和“(带孩子的)保姆”有个共同的词汇:nurse。可见护士的艰辛是世人的共识。
 
一回姜莉在宿舍与大家笑道:“你们知道吗?那些病号扒着门缝看咱们在楼道里走,我去发药,一推门正碰上!我说‘干嘛呢?’!他们慌了,说XX说‘你们走得特别快,我们看看!’废话,那么多处置,那么多活要干,抢救病人,走得慢行吗?!”一时宿舍里的笑声震得窗玻璃哗哗响!
 
护士,可不是穿着白大褂天仙似的在病房里轻松地走来走去,那是要负责任的,心累。多发一片维生素C就是“差错”,都要全院大会点名的。年轻护士们有的才十五六岁,就像服侍娃娃似地,照看着休养员官兵。
 
到地方后,同事们都惊讶我的“干多重的活儿都玩似的”(图书馆员们常常搬城墙砖似的大部头书,一车书几十上百斤重,推书时连肚子上的劲都使上,顶着车往前走)。他们哪知道我们在军队干过的活啊!
 
一回辽阳一个车间出了坍塌事故,死了许多人,按说死人当送殡仪馆,可是老百姓把一大堆尸体放到了201的院子里。冰天雪地,医生护士给尸体缝合伤口整饬仪容,我们一群年轻的男兵女兵在地方上的一位老人指导下给逝者穿寿衣。他教我们:从衣袖口伸进手去拉住尸体的手,往袖子里拽,就能穿上一只胳膊了,口中念念有词:“手拉手,穿袄袖……”
 
我还给已无力大便的老年人抠过大便。
——种地,搬砖搞基建,为活人抠大便、给死人穿衣裳。
什么活都干过了……
 
钢铁就是这样炼成的。
 
 
唐山大地震,玉霞被派去救灾,回来后说:“在那种情形下,咱们每一个护士在那儿都能当县长使!抬伤员上飞机,前拥后挤一锅粥。没人指使我,我冲上去就疏导,很快地,井然有序。然后,我就到一边干我自己的活去了。”
 
血库的陈可娜也是我难以忘怀的挚友。相识的缘由是同赴山区医疗队。我们一同与老护士姚融融到乡村为产妇接生、看望患精神病“花痴”的女青年。翻山越岭送医到家。我和可娜常常一同走过一条条蜿蜒山路去送药。
 
正是春天。一路上,挂着樱桃的枝子送到我们手边;一低头,灌木丛中露出晶莹红润的的覆盆子,一堆一堆的。随手摘了放到嘴里,野生的,纯天然。
 
我们看到农妇难以想像的苦:子宫脱垂在两腿之间还下地干活!说是家里活儿多没时间,其实是没钱;
 
我们看到残疾妇女背驼成九十度,还怀孕生孩子!那是乡间穷苦农民娶不起健康媳妇,用很少的钱娶个残疾女人传宗接代!
 
我们还看到,山民们洗衣时放洗衣粉就像我们做菜时放味精,那么一点点!
 
我们看到与我们同龄的女青年,因与同学相恋,家长不同意又得不到心理抚慰而患精神病,青天白日赤身裸体满山奔跑,被父母圈在柴屋中,没有衣裳,没有被褥,浑身是大小便和泥土,佝偻在两米长一米宽的土炕上。只因为穷,再没有衣物被褥给她垫、给她撕扯,又恐其出去丢人现眼。我们给她铺换上干净垫子,穿上衣服,服了药。她常常口中喃喃道:“爱。爱……”天哪,那个时代怎么可以公然这样说“爱”!可娜哄着她:“不说这个,不说这个。”不知我们走后她的结果怎样。
 
巩平,男孩子似的,大有阳刚之气。科里许多活动都是她领头策划出来的,智慧、欢实,永远轰轰烈烈的。班排一道去食堂吃饭总是歌声嘹亮,当然数巩平的声音最为高亢,于是有人预言,申巩平,唱着歌去食堂能唱到28岁!内科团支部是分部先进单位,不能不说是因为我们有生机勃勃的一群充满朝气充满无限活力的人!只要有机会巩平就带我去她家小住。因为她的古道热肠,亚平也从不把自己当外人。我第一次认识哈密瓜是在关外寒冷的沈阳,在巩平家温暖的冬夜,听见她兴高采烈地喊:“哈密瓜!吃哈密瓜了!”“哈”字用的是第三声,典型的东北音儿,后来知道她和亚平一样,是广东人的后代,却同在苦寒北地一口大锅里高高兴兴地舀坚硬的高粱米干饭,无怨无悔。
三十年后,巩平成了女企业家,活跃于五洲四海,实在不足为奇。
 
王兵王军南京人,一对双。一对永远富有激情的姐妹花。王兵和我是“一对红”。到201的头一年正是备战备荒为人民的要劲时候,心里是随时准备上前线的。几次半夜哨声中一骨碌爬起来打起背包就出发,上大雪没膝的首山拉练!
 
一回,拉练队伍走哈(尔滨)大(连)路,上首山。连滚带爬到了山上,早已不知两腿到哪儿去了:“王兵,你的腿还听使唤吗?”王兵说:“不行了,一点感觉都没有了!”当然,后来练得那叫麻利,一骨碌起来,三下五除二,边往背包上转着圈捆背包带边往外跑,站在队列里时,小背包已打得整整齐齐!
 
王玉立,家在营口。常常是探家回来带来用海蛎子炸的酱,分给大家吃,夹在馒头里鲜美无比。常吃炸酱面的北京兵没吃过这么风味独特的炸酱!为了答谢,我回京探亲时给她带回一条乳白色的百褶裙。她喜欢的啊,爱不释手。玉立长得黑而美。是墨玉人儿,婷婷而立。黑玛瑙似的毛眼眼又大又亮,总是忽闪忽闪的。一个那么热爱生活、爱一切美好的女子。听说后来遇人不淑,妙龄病逝。
 
那个年代的军营里没有军衔,老兵小兵都是“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红旗挂两边。”医生们虽都是医科高校毕业,也和我们平等相待,从未因为我们文化水平低而另眼看待。他们办班教授我们学文化学数学,医疗护理、药理和中医中药针灸知识。不光教我们做事更教我们做人。王松筠医生在值24小时班时总会跟值班护士说:不管什么时候,哪怕是半夜一点病人有事立刻叫我。我在这儿值班就是工作不是睡觉来的。李主任在给病人听心音时,永远是先将听诊器在手里捂一会儿,生怕听诊器的金属头凉着病人。对于单身在医院里工作的年轻人,老同志们更是亲如兄长。
 
一位患白血病的四川籍战士病危,家属因路途遥远还未到来。同是川籍的陈质静大夫,大姐姐似的伸出手来,摸着他的面庞,凑近他的耳边,用浓重的四川话对弥留之际、意识尚清楚的小战士说:“你需要啥子,想说啥子,对我说吧……”她们断断续续说了很久,慢慢地小战士安静地睡了过去,拉着陈大夫的手,宁静的灵魂远去了……那浑厚温柔的女中音、那催人泪下的动人画面亚平终生难忘。
 
王守琦医生不值班的时候也常往病房跑,看看病人需要什么。给病人掖掖被、送送便盆,用一只温软的手放在士兵的额上问问冷暖,她的脸上永远是微笑,春光似的微笑,不热烈也不冷淡。说话时永远是轻轻的,只能让听她讲话的人听见,绝不打扰第三者。她写的病历字迹漂亮流利,每笔每划每款每项都有章有法,仿佛,是一页页硬笔书法作品。王医生用这一切,不动声色地向周围人们诠释了什么叫优雅、温厚、真诚与斯文。
 
歌里唱得好,“革命熔炉火最红”,原以为军队生活必是铁与火的组合,谁能想到还有天底下最柔美的知识女性为军旅生活奉上些许温情,抚慰了无数伤病的士兵兄弟,也陶冶出一茬茬好兵!革命熔炉能练出坚硬的钢铁,也能够熔出柔可绕指的纯金。
 
子曰“见贤思齐”,谁不愿学好呢?慢慢地我也轻轻说话、轻轻关门了,我也开始业余莳弄花草了,我也学会了像姐妹一样对待伤员病号。当我护理多日,终因不治而去的白血病人家属从远方寄来感谢信时,我忽然看到,当你以天使的心境和双手工作时,哪怕你收拾的是血污和秽物,心里也是平静的,病人必将把你唤作“白衣天使”。
 
右一是医生李玉红,听说后来落在杭州,不知乐龄网网友们有没有认识的?
 
三四十年如白驹过隙般过去,回过头来看,每个战友都亲近,因为,我们曾在一条大通铺上入梦、从一口大锅里舀饭,我们有着共同的名字:军队的女儿。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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