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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7-08-29 14:38:11

该作者的文章:

           还是插队期间的一件小事。


          1969年春,严令我脱下尚未焐热的军服回到陕北插队的父亲,亲自把我们送到小山村安顿一番就走了。父亲走时就说过,他回去要参加一项重要工程“春节就不回来了”(以后我知道父亲是去西昌督导落实发射场建设工程施工队伍的粮油供应工作)。所以转过年的春节父亲就没有回来。在我的记忆中这是父亲第一次不在我们身边过年。其实我出生后的第一个春节父亲也不在,他正在朝鲜战场打美国鬼子呢,当然那个时候的我甚事都是一满嗨不开嘛(不知道的意思)。

            转过年开春,我们都投入到紧张的春耕生产中去了。那天上午我正在后庄羊圈里起粪呢。我的一个堂弟跑来说“大哥大哥,二大(堂兄弟对我父亲的称谓)回来了”。因事前父亲也没有来信啥的当年更没有笔笔机大哥大啥的,所以我不相信还训斥人家“说谎”。堂弟急的脸红耳赤说“真的真的,二大从前背砭过来了”。我这才扔下铁锨跑着朝前背砭前进。转过三大家的院子我就看见父亲已经跨过庄前的那条川流不息的小河沿着上庄的那条小道缓缓而行,背上背着一个看似很沉重的背篓。我顿时热泪模糊加快了步伐迎了下去。跑到父亲跟前叫了声“爸爸,您啷个这个时候回来呢?”随手把父亲背上的背篓接住要卸下来。父亲说重你提不动。我一使劲就卸了下来提在手里的确很重但我很自豪的告诉父亲“我提得动”随着父亲上到庄子进了院子连大气都没有喘几口。父亲欣慰的说“你真锻炼出点劲张了”。当时我呀,一是一年没有见面的父亲回来了,我非常高兴。二是经过近一年的锻炼,心理较过去成熟多了,对父亲当年责令我脱下新军服到农村插队的埋怨之心也减轻了许多,三是见父亲夸奖我锻炼有成效,这心里头自然高兴的很呢。说句实在话,这一年的农村生活,尽管对我这个生在天府之国长在天府之国享美了青山水秀生活的人而言,的确苦的很,却令我懂得了不少社会常识酸甜苦辣之滋味,更是我人生逐渐走向成熟的适应社会的征程开头呀!

         第二天,母亲告诉我“你父亲就爱吃荞麦。咱家没有。听说刘渠有。你今天去买一斗回来。”我拿起小镢头和大绳接过母亲递给我的钱,找队长请了个假就朝着位于我们队后沟掌约十五、六里地的刘渠进发。

         刘渠属于毛主席当年转战陕北曾经居住过多日的王家湾公社管辖,土地多人口少,条件较我们队好多了。特别是当年我最发愁的烧柴问题人家这里基本没有,因为人家那地界里,狼牙刺柠条黄刺玫酸枣棵子等灌木有的是。所以去他们队这一路上,道旁的青蒿、艾蒿、洋土烧(五加皮)、黄蒿、花狗脖子等柴禾不少,人家队里的人也看不上这些个燃烧时间短的柴禾。故我这一路上走着看见那株柴禾好随手刨了下来晾在路旁,打算回来一收集顺路背了回去。陕北人民民风极为善良诚实,偷鸡摸狗的事是不做的。外来的那些同志们呢,因人家刘渠队的柴好柴多,对这些毛毛草草柴也看不在眼里所以我刨下的柴禾就那样晾在路边绝对丢不了。

        到了刘渠我打问谁家有荞麦出售?那年头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农民之间钱粮交易尚能进行。当时外来首长还没有来,公社干部则都是当地人谁也嗨哈这些事是无法避免的也不会汇报啥的。由于不是一个公社相距又远,刘渠的乡亲们自然不知道我是谁,只见我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旧军服说话又南腔北调的以为我是“北京娃娃(北京插队学生)”,都热心招呼“谁家有呢?给这娃娃卖上些”。很快在热心的乡亲们的帮助下,我买荞麦的事就办的妥妥的。

        正当我要走时,我一位远方姑姑的孩子偶然看见我。我的这位姑姑早年出嫁到刘渠,我到小山村插队后她和这位姑舅兄弟也来过我们队与我见过面但不熟。其实我这次来刘渠就没有打算找她,陕北有句俗话“吃米不如吃面,投亲不如歇店”,这是我在农村学到的社会生存常识之一。

        姑舅见是我就说“姑舅,晌午了,你不上我们家吃了饭再走?”。我笑了笑说“不了不了。你就代我问候我姑姑好就行了”。
        给我卖荞麦的乡亲听见我们的对话忙问我的那位姑舅“哎,这娃娃是你姑舅?那这是前庄谁的后生?”姑舅说“我二舅家的大小子”。人家又叮了一句“就是在四川的你二舅?”姑舅说是。于是对方问我那你买这荞麦是?我也多了句嘴说“我父亲回来了,我给他买的。”
         对方顿时说那这荞麦我不能卖你了。我还大吃一惊“怎么,你要反悔?”人家说不是不是“你父亲是当年我在游击队时的老政委了。这荞麦我哪能收钱呢”。说着就要把钱给我,我当然说那不行那不行“如果你不收钱我就不要!”
        人家看我态度强硬逐说“我给你说,你这个娃娃呀,嗨不哈查这大斗小斗的事。刚才我给你装荞麦用的是小斗,你呢就吃了些亏。我这再你补上些”。
         听了他这番话,我心里有些生气“嗨,你这人,这样做事,不是好人”既然如此我也就任他“再补上些”。

          谁想人家这一补可不是“再补上些”,我提起口袋一看,原来只装了少半袋,如今成大半袋呢!我马上明白我上当了“人家还是给我多装了”,我当即表示这不妥当但人家说就这些就这些,你就走你的。一旁看热闹的乡亲们也劝我行了行了。

         我估量一番觉得人家这一补至少多装了一斗。那,我把钱给人家放下不就完了嘛。嗨,惭愧呀惭愧,临出门前母亲就给我了够买一斗荞麦的钱,只因那时家人都知道我是十二分的不想来插队心里苦闷怕我有点钱学坏了其实也就是买烟吸所以平时对我外出采买啥都有所控制,余头极少当然这样也难挡我积少成多时不时也买盒烟偷偷吸上一阵。

        如今按照民俗我得称呼人家一声“干大”的“再补上些”后,事到如今我只好从了。我试了试尚能背也,逐谢过“干大”后背上口袋离开了刘渠。大伙不要以为这就万事大吉咧,不是的呀,这一路上,我还得把来时刨下的那一堆堆宝贵的柴禾带上呀。

         等把柴禾集齐后,才发现麻烦了,因为荞麦多了嘛。我先是把口袋放在底下,然后把柴一一整好摞在上面捆好后再背了起来上路。走了没多久,我发现口袋在下面坠的两条腿不好迈开社会主义的步连带着腰也难以支撑。于是我又重新整理一番,这次把柴放在下面口袋放在上面。哈哈,这下背起来倒好,这上面重下面轻,我这一起身往前一倾,我顿时来了个头从下重重的磕了个响头还差点把脖子给整残了。当时我还是斜着身子狼狈不堪的站了起来,明白这种方式不行。在那里歇了歇静了静心,再此整理。这次先在最底层放了些柴,再把口袋放中间,最上面放好剩余的柴捆好继续走呗。

        这回倒是好走了,但是新的问题来了。我离开刘渠时就快晌午了嘛,这一路上就这口袋柴火的反复折腾自然费时不短。早上从家走也就喝了点小米面汤,这时身负重担更是饥肠嘀咕不已。民间俗话“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这肚子里没食了那腿上哪有劲呢?腿上没有劲了这社会主义的步子哪能迈得开呢?

         我咬住牙背着越来越来沉重的荞麦加柴禾前行。很快我就进入本大队的地界呢,我顿时有些异想天开的想法:嘻嘻,到了自家地界里这要是有福气的遇到个熟人人家再带些干粮啥的不就能施舍点给我暂时填腹嘛。我想错了,陕北本来就是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加上这大晌午的,一路上我楞没有遇到一个人影,就连途径我们一个大队的哈巴沟小队,平常闻见我们就窜下来狂叫不已的那几条狗都没有了任何声息。我倒是眼前时不时浮现一些第六感觉才能感到的那些个景象也许是饿昏了头也许我是天上神星转世尚存超人之神功呢反正我是看了够。

        不管是饿昏了头还是尚存超人之神功,当时我唯一清楚的是这路呀,自个不走它是不会缩短的,一步你都别想欠下,不管是人生的路还是自然界的路都是如此!那么我怎么办呢?好办好办。陕北的黄土养人,咋接都能支撑着这块土地的人想方设法的生存下来。这个真理不仅当地人懂得,外来人也懂得!君不见当年中央长征到陕北,一下子增加了那多吃粮人,陕北人民节衣缩食把大伙养起来,成为如今党史重重的一笔“两个点”。以后我参加革命工作在延安市工作期间,一次到某公社访贫问苦,与也是北京知青的书记私下聊天说起当时征过头粮群众负担尚重我走过的几个队有的群众说是难以维持了。她两手一摊说您记住不管怎么难,群众也会想方设法解决自己的吃饭问题“不会饿着自己的”。
         为了印证她的话也为了尊重我这个所谓的“市领导”,我们俩第二天骑着自行车谁也没有告知就到那几个队里去实地查看,果然她说对了,我们直接进到那几家群众的家里查看,饭锅里都有食米缸里都有粮。我问随后赶来的大队书记他答复的非常干脆那就是“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一个红心两只手,自力更生样样有”。这就是伟大的延安精神实质。当年党中央就是凭这股精神克服重重困难率领人民取得了伟大的胜利建立了人民的政权。
       当然如今不这样咧,那年安定县来了个局长一开口就是找财政部要两三亿元的投资。听得我与另一位在京工作的陕北人口呆目瞪无法再说啥呢!

          话再扯回来。我是“一颗红心两只手,自力更生样样有”累了就放下背负歇歇脚,然后到道旁石崖下那些常年流水的泉水处双手捧起清澈的泉水可劲的往肚里造灌个水饱,身上顿时觉得有力量就再走呗。走着走着觉得饿了就再如此炮制一番。

          我这长时间还没有回到山村,家人都着急了。以后听说母亲多次到后庄那个能瞅见后沟山道的山茆上瞭望我是否回来了。不过当我走到能看到我的那段路时她老人家恰好不再瞭望。等我回到庄里进到院子时,恰好听见母亲正在在院子说“我再去看看”,等母亲扭头看见我顿时大呼小叫回来了回来了。父亲闻声也从窑里出来帮我把口袋和柴禾卸了下来说“就不要再砍柴了。啊,咋接买了这么多,不是说买一斗嘛”。我说先不要说着这些“快整点饭食,我还没有吃饭呢”母亲大吃一惊说都四点了“你还没有吃饭”转身进窑里给我拿了一个窝窝头,我接过来三下五除二啃了好几口,这才把事情大致经过叙述了一番。
          父亲说“嗨,你该是上你姑姑那里吃点再走嘛”,我说不是有“吃米不如吃面,投亲不如歇店”的俗话嘛。父亲说“嗨,你咋这直心眼呢”也就不再说啥,但我明显感觉到父亲的话音有些打颤。

          父亲又问我卖荞麦的人是谁“回头把多余买的钱给送过去。”
          我说我也不知道具体的姓名“说是跟你在游击队干过。如果要去送钱那就得问我姑姑。不过我不去,不然我姑姑该责备我为啥不去她家呢”。父亲说那不行“你做的事就要你了结。”
          正说着呢。一个人急匆匆的走进院子直叫“老政委老政委,你还认得我啵”。我一看,嘿,就是刘渠给我卖荞麦的“干大”嘛。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父亲跟前,把手里提着的两只鸡放下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就与我父亲握手。我父亲哈哈一笑说嗨,当然认识!“是呀,是呀。老政委,你还记得我呢。这几十年你该好着嘛。我常常想起在游击队那会的事呢。你说娃娃来我这买荞麦硬要给钱不说,连饭都没有吃就走了。我直后悔这不就追了前来,一是想帮帮娃娃,二来也想见见老政委呀”。

          父亲把他请进窑里,他们就叙述当年的战友情了。而我呢,母亲又给我分了项任务“去,把你干大拿来的鸡杀褪干净了,妈好做。这几十年没见面的,你爸爸晚上请他喝酒呢。”

          杀鸡对我来说那还不简单,很快我的任务就完成了。到了晚上,劳作的人们都回来了,我家的晚饭也做好了。这时我的叔父们都陆陆续续来了上了炕一一坐好。大队书记兼堂兄也来了但他是晚辈,只能与我一样在炕下站着说话。还是我父亲说了句“你也上来吧”他这才羞羞答答地上去坐在一个犄角格拉。在这个场合,书记威风那是耍不出来也不敢耍出来咧,他那个样子,乐的我捂住嘴嘻嘻直笑。

         父亲见人都坐安稳了,我母亲也把做好的菜都端了上来,也就是“干大”拿来的那两只鸡我母亲给炖好了是亮点,其他就是炒土豆丝,酸白菜,还有一盘子不久前我从县城买回来的一个茴子白,母亲也给做成一盘酸甜辣的腌菜。父亲吩咐我把他背回来的背篓打开,取出他带回来的泸州大曲酒大伙就喝开了。而我呢则站在窑当地听吆喝做点小事呗。

          他们喝着喝着眼看着一瓶瓶大曲见了底,这时“干大”发话了“你这娃娃呀,死犟死犟的一满不听话。我跟你大是甚交情!那是枪林弹雨走过来的生死之交战友情嘛。唉,当年在闫家山那仗,要不是你大掩护我撤哈(下)来,我这把骨头早不知糟成个甚呢。你娃娃说,我们这交情还能计较个钱不钱的。今儿我给你说了多少遍不收钱不收钱你就是不听。唉,你这个娃娃呀,有你大当年的风度就是太直太犟了。”
         我赶快说“干大干大,你做的可以了!你这再补上些一下多装了那么多荞麦我也没给你钱嘛。不过干大,您和我爸爸的这份生死之交战友情可把我害苦了。就这口袋荞麦,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背回来嘛”。窑里的人听了我的话,都哈哈哈大笑不已。

         那多余的荞麦和我“干大”拿来的鸡呢?第二天我“干大”从暂栖地到我们家向我父亲告别,在外面的我听见窑里很热闹,就是父亲要给他“再补上些的”荞麦钱和鸡钱,他是再三不要。父亲逐让我从在仓窑的背篓里“给你刘干大拿块腊肉拿串香肠,再拿条什邡卷烟”。我遵命拿过来后,父亲要我刘干大“拿回去,让家人尝尝。我这千里迢迢的也拿不了多少,就一点心意。”
         我刘干大还想说什么,父亲严肃的说“你知道我的脾气,这要是你再不拿的话,那你把这荞麦都拿回去。以后咱们就没甚战友不战友了”。我刘干大这才“哎呀,老政委,你,你,你还是当年的那脾气。能呢,能呢,我含(拿)上我含上。哎呀,你说这我来看你来了还含回磕这一洼东西”。

            哈哈,有趣的是,什坊卷烟是父亲带回来供他在家时吸的。这给了老战友后,过了几天他就没烟吸了。那时要买盒烟要到翻山越岭来回二十多里地到公社供销社还要遇到机会才能买到。不过老人家自制力很强没有就不吸了但烟瘾上来总是有些不自在。
         一天晚饭时我弟弟见父亲烟瘾上来了逐乘机参了我一本说“我哥有烟,藏着呢”,父亲眼睛顿时发光立即喝声“马上去,拿给爸爸。你年轻肺嫩,不要抽那东西”。我只好放下饭碗去仓窑从我自己才能够得着的一个角落把我好不容易积少成多才买的两盒海河拿了出来无精打采的给了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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