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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8-04-11 22:21:32

该作者的文章:

    十七岁以前我对濮院几乎没有印象。然而它却是我的出生之地。我家与濮院有太深太深的渊源。决定写这篇文章的那一刻,我心潮起伏,激动不已。父母早已离我们而去,而父母健在时无论是有序的讲述还是零星的片言只语,只要跟濮院有关的点点滴滴,都会潮水般地涌进我的脑海,还来不及梳理就已经泪流满面。

    我祖父是一位有学问的商人,满口之乎者也。长袍马、黑布圆口鞋是他不变的着装。解放前在上海的愚园路上开了一家糖果公司,其中一间门面经营着咖啡、西点之类。生意还算红火。父亲自然是小k了。

    我外祖父是沪上有名的建筑设计师,常年西装革覆,皮鞋铮亮。俨然一派绅士风度。他的业务跟英国人有关联。因此能说一口流利的英文。母亲出生那年是外祖父事业的颠峰期,客户的定金用的全是金条。

    从照片上看两位老人都气度非凡。两位老人家相互欣赏,彼此尊重。外祖父称祖父胡老太爷,祖父称外祖父周老先生。见面总是先作揖后握手。

    一九四四年三月父母成婚,父亲才貌双全,母亲天生丽质。真可谓郎才女貌。婚礼分两天举行,头一天新娘穿戴凤冠霞佩,新郎长袍马褂,办的是传统婚礼;第二天新娘身披白色婚纱,新郎西装笔挺,举行的是欧试婚礼。当时来说也算体面了。可是好景不长,不久时局动荡,物价飞涨,糖果公司生意一落千丈,祖父决定转让糖果公司,改行做棉纱生意,“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哪知仅仅三个月就落得个血本无归。

    祖父在上海已没有了立足之地,然而姜还是老的辣,祖父他在生意兴隆时在安徽老家的崇山峻岭里建造了一座深宅大院,给自己留了条后路。于是祖父决计全家回归故里。可是母亲不肯随同隐居深山,大上海的少奶奶无法想象大山里的生活,无奈只能带着孩子回娘家。父亲却还在为重振家业而四处奔波。

    时光在磋砣中流逝,一九四九年五月的一个清晨,母亲打开大门惊讶地发现,大门两旁坐满了倚墙而睡的解放军战士。他们年轻的脸上挂满了疲惫与欣慰,解放军严明的军纪,令上海的黎民百姓肃然起敬。从黑暗中醒来的大上海,从此步入了一条金光大道。

    一九五零年初夏,中央粮食部在上海招聘国家干部,几经考试,父亲荣登红榜。就在父亲踌躇满志欲为报效祖国而大展宏图时,却遭到了祖父的强烈反对:理由是,怕共产党坐不稳江山,因此决不能北上。父亲是个孝子,纵然有一万个理由也不会去和祖父争辩。就这样父亲放弃了这份来之不易的体面职业。这又是一种怎样的切肤之痛啊!父亲人生中最灿烂的一笔却成了最大的败笔。从此巨大的失落感使得父亲终日愁眉不展,郁郁寡欢,失业在家。母亲在娘家也是寄人篱下,日子过得并不舒畅。紧接着我二哥出生了,两个孩子的嗷嗷待哺,老丈人日渐不满,父亲内心的痛苦可想而知。这时父亲的一个朋友给父亲介绍了江南小镇濮院油米厂的会计职务,父亲是学过会计的,解放前叫“簿计”,父母商量后决定离沪应聘。至今想来这个决定应该有跟祖父赌气的成份。

    一个寒风瑟瑟的残冬,父亲西装革履,双手拎着皮箱,母亲织锦缎旗袍外面一件法兰绒长大衣,高跟皮鞋,时尚的长波浪,身材高挑挺拔。她抱着小儿子,又牵着大儿子的手,经过大半天的舟车劳顿后,到达濮院时已是斜阳西下,炊烟四起。

   父母满怀惆怅地伫立在异乡的小镇,当年的濮院与繁华的大上海有着天壤之别,尽管有心理准备,母亲还是流泪了。父亲黯然地说:既然选择了只能走到底。于是沿途问路,当年的小镇人看到这对拖大带小的年轻夫妇操着上海口音,穿着洋气,举止斯文,小镇人特有的热情与好奇便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们面带笑容,用略带谦卑的口吻详细的告知我父母油米厂的具体方位,然而我父母却听不太懂吾拉、吾拉的濮院话。有的干脆问:那是来做啥的?这句话到是听懂了。后来有一位大叔自告奋勇亲自带路把一家四口送到了目的地。

    一家破旧的小厂倚河而立与萧条的小镇显得十分协调。油米厂的领导按排一家人去食堂吃了晚饭并且答应第二天帮忙租房子。

    看得出房子很久没人住了,匆匆打扫一番就入住了,后来听人说这房子的主人是被镇压掉的,于是就有了一种阴森恐怖的感觉,有一次父亲出差去杭州一个星期,妈妈吓得夜不能寐。我大哥天天哭喊着要回上海外婆家,母亲暗自落泪她何尝不想回上海。

    暮春的一天一则告示拨动了母亲的心弦,告示的内容是:通过考试招聘长期代课教师。这对被淹没在柴米油盐中的母亲来说,是个极好的机会又是个很大的挑战。父亲担心早已荒废学业的母亲难以应付这场考试,而母亲却执意要一试深浅。通过一个星期的准备,父亲在工作之余也对母亲作了相应的辅导。考试那天母亲抱着两岁的小儿子,去了考场找到监考人员,恳求允许抱着孩子进考场,万幸的是善良的监考人员默许了。母亲一手抱孩子一手奋笔疾书。

    半个月后母亲榜上有名。这一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母亲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这是父母自来小镇后最快乐的一天,母亲特地烧了几个好菜,父亲小酌了几杯,一家人其乐融融。

    接下来要考虑的是两个孩子的安排,我大哥九月初可以入读一年级了,二哥经人介绍寄养在一对杨姓的老夫妇家里。

    母亲经过两个月的速成培训,是年的九月一号便“赶鸭子”上路了。

    母亲被分配在偏远的村小教三复式,地点我依希记得好象是南日太平乡。教室和宿舍设在一座破旧的关帝庙里。几块长长的松板架在砌好的青砖上,凳子需学生自带。方圆几里无人烟,可见国民时期农村的基础教育是如此地薄弱与荒芜。庙堂用芦苇帘子糊上泥巴隔成两间,朝南的大间是教室,后面的一小间便是母亲的宿舍。另一位老师的家住在几里路外的一个小村落。宿舍的窗外是茂密的竹林,每当夜晚来临,也是母亲最愁苦最害怕的时候,尤其在风雨交加的夜晚。一个人孤苦无助地卷宿在荒凉的破庙里,想着小镇上的丈夫和孩子,想起远在上海的亲人,不禁潸然泪下。星期天走二十几里路回濮院,见到父亲就泪如雨下,父亲痛在心里。一星期后他去了乡下看望母亲,见到如此恶劣的自然环境对母亲来说确实十分委屈。第二天父亲含泪离别时对母亲说“坚持不了就回家吧”。然而母亲选择了坚强,绝不轻言放弃。虽说是煎熬但更是一种历练。

    母亲非常珍惜自己的工作,也很要强,每天备课到深夜,复式教学搞得有声有色,学生的学习成绩明显提高,第二年就转为了正式教师,并调到了中心小学任教。母亲暗自庆幸自己的苦尽甘来。但这又是一种怎样地付出啊!

    工作伊始,最令母亲放心不下的是寄养在老夫妇家里的小儿子,他们几乎没有经济来源,杨家爹爹是做道士的,难得有人拜彩才能有些微薄的收入。但一段时间后我二哥的小脸胖了,红润了。父亲曾有意无意地在吃饭时间去看儿子,发现他们自己的荤菜经常是炒螺蛳,而自家养鸡下的蛋总是省给我二哥吃。难得杀鸡两只鸡腿一定是留给我二哥吃的。父亲有时出差、开会干脆把大儿子也放在杨家。我大哥小时候非常调皮捣蛋谁也不服,但他很乐意住在杨家,跟杨家二老十分亲热。因此父母对杨家一直心怀感恩。

    夏日的夜晚,繁星满天。杨家后院里,在“纺织娘”的鸣唱声中,杨家爹爹重复着古老而有趣的故事,杨家亲妈抱着我二哥摇着蒲扇边赶蚊虫边纳凉,直至他酣然入梦。这幅至真至美的画卷,一直深深地镌刻在父母的记忆中。

    二哥四岁那年母亲生了我姐姐,为了不影响工作还未满月就找了奶妈寄养了出去。一九五六年十月我出生了。母亲坐月子期间雇用了濮院乡下的一个年轻农妇叫彩文,她勤劳善良,活泼开朗。看我母亲为自己满了产假后孩子没人带而忧心忡忡,她总是千方百计逗我母亲开心,越剧“梁祝”“盘夫索夫”等是她的拿手好戏,她活不离手,曲不离口。等母亲月子坐满了,越剧也学会了。

    我三岁那年父亲响应政府号召干部下放劳动,他被安排在濮院近郊一个叫田心里的自然村,同时兼大队会计。我也随父亲下放到三亲妈家里,我还依稀记得三爹爹每天挎着竹篮去镇上喝早茶回家时总会用黑乎乎的手从他那件黑乎乎上衣口袋里摸出两粒黑乎乎的糖给我吃。要知道这是我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这种至高无上的优厚待遇可是我一人独享的,三爹爹自己的孙儿们便只有吞口水的份儿。

    一个初夏的夜晚,父亲赶回镇上看我大哥,刚出村口狂风暴雨突然而至,紧接着阵阵炸雷声震耳欲聋,天空仿佛已被闪电击碎,真有世界末日之可怖。而此时我父亲浑身湿透既不敢走也不敢停,惊恐之际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喊。借着闪电只见一个穿着蓑衣箬帽掖下夹着一把油布伞,打着手电筒高声喊着“胡同志,吾来哩”随着声音越来越清晰,父亲终于看清了是大队书记英官伯伯赶来了,他冒着被雷电击中的危险赶来送我父亲,农民兄弟的质朴与善良深深地感动了父亲。

    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农业大跃进的浮夸之风,一夜之间刮遍了每一个村落,粮食亩产超万斤、甚至超十万斤的激动人心的口号声,此起彼伏。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也都作了相应的报道。父亲对此深信不疑,激动万分。并且天真地要求英官伯伯也力争亩产十万斤。英官伯伯看我父亲如此认真,如此深信不疑,便悄悄对我父亲说:“胡同志,你是文化人,能写会算,那么你去算算十万斤稻谷平铺在一亩田里有多厚?”当时父亲并不相信他的话,但后来的计算结果令父亲瞠目结舌,十万斤稻谷铺在一亩田里竟然有一尺多厚,于是信念在痛苦中轰然到塌。从此父亲对大字不识一箩筐的英官伯伯十分敬重和佩服。父亲说:这是农民的智慧,值得我学习,是我的良师益友。两年的下放劳动结束了,但父亲跟田心里的农民兄弟结下的深厚情谊绵绵悠长。

    六十年代初父亲被调到崇福米厂任会计。田心里的农民兄弟只要到崇福就一定会来看望我父亲并留宿在我家。一直到我长成大姑娘了,家里住房太小实在不方便才领他们住到了崇福和平招待所,为此父亲还觉得十分过意不去。

    十七岁那年的大年初二,我和二哥特地去了我的出生之地濮院,去看望那些曾经给了我们无私的关爱的老人,母亲准备了几份礼物。遗憾的是三爹爹三亲妈都已永远地离去了。我站在屋前的白场上遥想当年翘首期盼三爹爹从小镇归来,幼小的心灵期盼的是一份甜蜜,物是人非,但我会把这份甜蜜的记忆珍藏在心灵深处。

    英官伯伯一定要我去他家吃午饭并且不停的给我夹菜,他热情、爽朗、健谈。他认真地对我说“你爸下放时真的同吾啦打成一片,没有一点架子,还教我识了不少字。”    

    杨家亲妈已作古多年,听杨家爹爹说杨家亲妈弥留之际嘴里还念着我二哥的乳名,二哥听罢泪流不止。即刻到杨家亲妈的坟头跪拜叩头。

    时光荏苒,岁月无语,沉淀下来的往事会伴随终身。记忆中的濮院,古朴而厚重,宁静而灵秀。而如今的濮院,则是生机勃勃,千姿百态。濮院留给我的是一份温暖、一份真情。挥之不去的是一抹浅浅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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