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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8-04-14 08:14:15

该作者的文章:

    大企业的职工家属区像是相对封闭的小社会,一些行政事务性工作厂里也要管。街道办事处的工作人员有的是厂里派的,有的是从有文化的职工家属中招的,只有七八个人。与他们相比,我算是见过世面的高中生。因此,有时找我起草文稿或到区政府取送材料,算是个不拿工资的编外人员吧。
    找我画像的人并不多,除了学习,有了空闲时间我又爱上了泥塑。用黄土泥塑了铁拐李、孙悟空猪八戒和戏曲人物等,每个泥像有一尺多高,塑完再彩绘。
    1964年冬天,街道办事处为了解决留城青年就业问题,让我把一个停办的托儿所改成小作坊。这是一屋一厨的红砖房,屋里有火炕,安排了两男一女三个待业青年,还有一个家庭生活困难的中年妇女。两个男青年中,年龄大一些的体弱多病,年龄小一点儿的弱智。女青年初中毕业不久,家里只有个双目失明的老母亲。产品是制作泥苹果(扑满),把黄泥掺上棉花,揉好后用石膏模具成型,等在火坑上晾干后粘合、打磨、刷色、涂漆等,就成一个又一个漂亮的储钱罐儿,然后由五十多岁的韩师傅拿到街上去卖,两元一个。韩师傅是残疾人,年青时他双脚的脚趾都冻掉了,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一天,我到跟我做泥苹果的小梅家,想请小梅帮我补习俄语。我念中专时主要学专业技术课,中学时学的俄语几乎忘光了,而报考中央美院据说外语不免试。小梅初中毕业不久,俄语应该记得。小梅和一个女孩子正在做针线活,她楞了半晌,指着身边的女孩子说:“让灵芝儿教你吧,她是班里的高材生,别看我毕业了,我的外语水平远不如她,尤其是语法,我根本没记住。”这个叫灵芝的女孩子初中还没毕业,小梅的妈也在一旁劝说,灵芝答应了。此后,她放学后或星期天,就教我俄语单词、语法、组词造句等。好在俄语我初中学过,而且我记忆力还不错,很快就把忘掉的俄语捡起来。也就是在灵芝教我俄语的过程中,我喜欢她那开朗的性格,聪明好学,我们又都爱好文学艺术。从而渐渐产生了爱情。但我俩清楚地知道,还应当集中精力准备参加考试。
    一天,区政府手工业管理科的刘科长下来检查工作,他在街道办事处主任陪同下来到我的小作坊。当他看到我们做的泥苹果,认为这个产品不会有销路。他说:“谁家有多少零钱往这里装呢?即使有买回家的也就是当个摆设。”当他看了我的彩塑泥人,很感兴趣。他对我说:“市第三轻工业局有个‘泥人张,据说他和天津的‘泥人张是一家子。明天你拿上几个泥人,我带你上市里见见‘人张,让他指点指点,看看如果生产泥人怎么销售。”第二天,刘科长带我到市三轻局‘泥人张的工作室,张先生看了我的泥人后说:“你捏的水平还可以,但这样的泥人上不了市场,你如果真想学,可以在我这儿当学徒。”我想了一下,说:“谢谢您的指教,我现在还不能学捏泥人,因为我正准备考中央美术学院。”刘科长和我告别了张先生,我回来后继续做泥苹果。正如刘科长预料到的,泥苹果销路不畅。一天,韩师傅在家里喝完酒,闯进小作坊。他抖着手里的一条破手帕哭着说:“你们看!你们看!我嗓子都喊哑了,帕都擦破了,就是没人买呀!呜……”我既同情又无奈,好说歹说把他劝走了。不久,因为开不出支,小作坊关门了我只好又回去画像
    转过年,终于等来了中央美术学院来哈尔滨招生,我参加了考试。考专业课时得心应手地画了静物素描和命题画,踌躇志满地出了考场,回家后告诉妈等好息吧。
    几天后,傍晚回家时,看到妈心事重重的样子,问她怎么啦?妈说:“今天来了两个人,了解你爸的情况。我说了,你爸当过国民党县党部书记和沈阳第一监狱作业科科长。我想,他们来调查,是不是和你高考有关呢?”我第一次知道爸还当过官,我就记得他卖苞米面。多年来妈始终瞒着我,是怕增加我的思想负担吧。我说:“不可能,爸都死十多年了,能跟我高考扯上吗?然而,命运就是那样捉弄人,我政审没过关,没被录取。从此我知道,爸的历史,在我想成名成家的路上,难以逾越的障碍。我和灵芝儿见面时,她原本笑容满面,但听到我落榜了,我俩相拥而泣。
    当画家的美梦破灭了,小作坊也停办了。为了自谋生路,我又背起画箱子,走街串巷,或到附近农村,给人家画箱子、画柜子,有时还画棺材。有一次,数九寒冬,我为一家画棺材。屋里停看死人,亲属哀嚎不断。我在凛冽的寒风中,用暧水瓶中的热水调颜料,画着画着手都冻僵了。
    在那艰难的岁月里,唯有与灵芝儿相聚时,才感到温暖和产生短暂的快乐。少年的我,就像风雨中在湖面上漂浮的小船,不知道何处是岸。

    美梦破灭了,我清醒和成熟了许多。我再也不能放浪江湖,特别是身旁有了灵芝儿,作为一个男人,我要寻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有了稳定的收入,才能养家糊口。人生犹如登山,前进路上遇到断崖,就得转过身来探寻新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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